被遗忘的"遗":论教育中那些被忽视的"小学"

在中国传统教育思想中,韩愈《师说》里"小学而大遗"的论断已成经典。这句话通常被理解为"学习了小的方面,却遗漏了大的方面"。然而,当我们凝视这个"遗"字时,会发现它承载着远比表面更为丰富的内涵。"遗"不仅是遗漏、遗忘,更是一种文化基因的遗失,一种教育本质的流失。在当代教育实践中,我们过分关注那些可量化、可展示的"大学",却往往忽视了那些看似微小却至关重要的"小学"——那些塑造人格、培养情感、启迪智慧的细微之处。这种教育中的"遗忘症",正在悄然改变着教育的本质与未来。
中国传统教育理念中,"小学"与"大学"构成了完整的教育体系。"小学"原指文字、音韵、训诂之学,是学问的基础;"大学"则是"明明德、亲民、止于至善"的高深学问。朱熹将人生教育分为"小学"与"大学"两个阶段,认为"小学是事,如事君、事父、事兄、处友等事",而"大学是发明此事之理"。这种区分并非价值高低,而是教育阶段的不同侧重。然而,在当代教育转型过程中,我们逐渐遗失了这种平衡。当教育被简化为分数与技能的获取,当学校变成知识工厂,那些无法被标准化测试衡量的"小学"——如同理心、好奇心、审美能力、道德判断——便成了更先被牺牲的部分。我们培养了一批会解题却不会思考、有知识却没文化的"优秀学生",这正是"小学而大遗"的现代写照。
在功利主义教育观的主导下,"遗忘"已成为一种系统性病症。学校忙于追逐升学率,教师困于教学指标,家长焦虑于孩子未来竞争力,三方合力造就了一个巨大的教育遗忘机器。我们遗忘了游戏对孩子社会性发展的重要性,将课间十分钟压缩为"安全管控时间";遗忘了艺术教育对创造力的滋养,将音乐美术课让位于主科补习;遗忘了德育不是一门课程而是一种生活实践,将品德教育简化为试卷上的标准答案。更为可怕的是,我们甚至遗忘了"遗忘"本身的存在——当教育变成纯粹的工具理性实践时,没有人觉得缺少了什么。法国哲学家保罗·利科曾警告,制度化的遗忘比记忆的消失更为危险,因为它是有组织、有计划的排除行为。我们的教育系统正进行着这样一场静悄悄的排除仪式,那些无法转化为竞争优势的人类品质,被系统地边缘化乃至清除。
被我们集体"遗"忘的"小学",恰恰构成了教育的灵魂与根基。孔子强调"兴于诗,立于礼,成于乐",将艺术与礼仪视为人格完成的关键;王阳明主张"知行合一",注重道德认知与生活实践的统一;陶行知倡导"生活即教育",强 *** 育必须扎根于真实生活体验。这些思想都指向一个核心:教育的本质不在于知识的堆砌,而在于人的全面发展。现代心理学研究证实,幼儿时期的自由游戏发展出执行功能与情绪调节能力,青少年时期的艺术体验塑造创造性思维与审美敏感度,这些看似"无用"的活动,实则是高阶认知与情感能力的基础。哈佛大学教育研究院的"零点计划"历经数十年研究证明,艺术教育不仅不阻碍学术成就,反而通过培养"思维习性"提升所有领域的学习能力。当我们遗忘了这些"小学",我们实际上挖空了教育的根基,只留下一个华丽而空洞的外壳。
重构教育中的记忆政治,需要一场根本性的范式转换。芬兰教育之所以成功,在于它理解"慢教育"的价值——给予孩子充足的游戏时间、重视艺术体育等"非核心"科目、减少标准化测试压力。这种教育看似"低效",却培养出了PISA测试中表现优异且创造力充沛的学生。在中国,也有越来越多的教育工作者开始反思并实践:有的学校恢复完整的课间休息,让孩子自由奔跑玩耍;有的教师尝试跨学科项目式学习,打破知识割裂状态;有的家长放弃填鸭式补习,带孩子走进大自然与博物馆。这些实践都在尝试找回那些被遗忘的"小学",重新将教育与人联系起来。德国哲学家雅斯贝尔斯曾说:"教育是一棵树摇动另一棵树,一朵云推动另一朵云,一个灵魂唤醒另一个灵魂。"这种唤醒的前提,是教育者首先必须记住教育的完整图景,包括那些最容易遗忘的细微之处。
站在文明传承的角度看,教育本质上是一种对抗遗忘的实践。我们教授历史,是为了不遗忘过去的教训;我们传承文化,是为了保持民族的记忆;我们培养品德,是为了延续人类的价值。当教育自身开始"遗忘",它便失去了存在的根本意义。"小学而大遗"中的"遗"字,恰如一面镜子,照出了当代教育的盲点与困境。找回那些被遗忘的"小学",不仅是为了教育的完整性,更是为了人的完整性——因为教育的目的从来不是生产标准件,而是培养能够感受、思考、创造、爱的完整的人。在这个意义上,对抗教育中的遗忘,就是守护人性本身。或许,真正的教育革新,不在于追逐最新的技术或 *** ,而在于有勇气记起那些我们本就知道却选择遗忘的简单真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