朱桐

那朱桐是生得极好的,偏在荒郊野岭,无人识得,便也只得兀自红着。树皮剥落处,新肉翻出,猩红刺目,远望去竟如血痕斑驳的刑天,昂首向天,不知是控诉还是 *** 。我初见它时,心中便是一凛——这颜色太不祥,太霸道,简直要将人的眼睛灼伤。
城里人向来是不要看这等野物的。他们宁可在案头供一盆修剪得如阉人般服帖的文竹,或是悬几株娇喘微微的吊兰,以显其雅趣。那雅趣是经了驯化的,打了烙印的,如同笼中画眉的鸣叫,虽清脆却失了魂灵。而朱桐的血性之红,在他们眼中无异于野蛮的宣言,是要吓坏太太 *** 们的。
我原也存了这般偏见。头几年路过,只远远乜斜一眼,心中暗忖:这树莫非是树中的异端?它的红不是枫叶那种临死前凄艳的绝唱,亦非花朵那种谄媚邀宠的脂粉;它的红是从骨头里渗出来的,带着铁腥气,固执地、沉默地宣告着自己的存在。这宣告无人接收,便显得格外悲壮而又可笑。
某日暴雨初歇,我踏着泥泞入山。空气被洗刷得清冽刺鼻,万物都显出被鞭挞后的驯顺。唯有那朱桐,经此一劫,竟红得愈发狰狞猖狂。雨水未能冲刷它的血色,反似油彩般将它浸透得更深。我鬼使神差地走近,伸手触摸那皴裂的树干。
指尖传来的不是预想中的湿冷,而是一种极细微的震颤与温热,仿佛按压在活物的脉搏之上。我悚然一惊,缩回手——这哪里是树?分明是一具被禁锢于此、却不肯屈服的烈性灵魂!它绝非植物性的存在,它的红是抗争结的痂,是沉默熬出的血核。每一寸猩红树皮,都是向苍天掷出的无声詈骂。
自那日后,我便无法再将这朱桐视作无知草木。它成了我心中的一枚楔子。我始觉这世间所谓“雅俗”“文明野蛮”之分,不过是胜利者书写的律条。他们将不合规矩的生灵一概打为蛮夷,用剪刀、斧钺和白眼去修剪杀伐,直到天地间只剩下合乎尺度的、温顺的“美”。而朱桐之所以显得“不祥”,正是因为它拒不接受这 *** !它偏要以惊心动魄的异色,戳破那层粉饰太平的窗户纸。
城中文人画师辈,笔下尽是梅兰竹菊。梅须逊雪三分白也罢,菊残犹有傲霜枝也罢,到底还在士大夫审美的牢笼里打转。他们何曾敢为这荒山野岭间的“血色妖树”挥毫半墨?纵然画了,恐怕也要被斥为“败笔”“俗物”,坏了风雅正脉。这正脉,原就是一条勒杀生机的绞索。
今人常言“多元”,口吻宽容得很。然而真见到朱桐这等决不妥协的异色时,那点纸上的宽容便立刻现了原形——他们可以欣赏温室里精心调控出的变种奇葩,却无法忍受旷野中自带锋芒的生命本色。后者太过真实,真实得令人不安。
最后一次见朱桐,是个深秋。万木凋敝,群山皆作死灰色。唯它一树赤红,在苍茫暮色中熊熊燃烧,仿佛要把天空捅个窟窿。那已不是颜色,而是一种嘶吼。
我站在它的影子里——不,是它的火光里——忽然懂得:世间最骇人的从不是黑暗,而是不肯熄灭的光;最刺耳的不是喧嚣,是拒不低头的沉默。朱桐之所以为朱桐,正因它绝不费心去证明自己是不是“树”,它只管活着,红着,存在着。
至于世人如何看待?
大约虱子看人,也觉得赤身裸体颇为不雅罢。
而那赤色依旧年年暴涨,如同大地的疮疤或是功勋章——全凭你看它时带着何种心肠了。